縱有戰火漫長 - 巴爾幹.雙城.殤城

26/07/2015 | by 林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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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距離我們似乎很遠;至少像我們這一代,可說是連戰爭的尾巴都沒見過。長久的和平本是好事,但同時也容易讓人忘記戰爭的慘酷,叫人忘卻慘痛得來的教訓;事實上,戰爭也不是真的我們想像中那麼遙遠。

要在歐洲尋找戰爭的痕跡,並不困難,特別是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博物館和紀念碑,遍佈歐洲;但那始終是大半個世紀之前的事了,漸漸變得像遙遠的故事。然而戰爭從未真正遠離,在歐洲南部的巴爾幹半島--這個剛離開戰爭陰霾不久的前南斯拉夫國--仍能輕易感受到戰爭的餘震。

南斯拉夫聯邦成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而政治強人鐵托(Josip Broz Tito)就是這個國家建立的最重要推手,也是在位接近四十年的獨裁者。他在位時,曾這樣形容南斯拉夫;「一個國家、兩套文字、三種宗教、四種語言、五個民族、六個共和國、七個鄰國、八個少數民族」,這六個共和國就是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波士尼亞和黑山、馬其頓及黑山共和國。一個如此多元的國家,如何平衡各個民族和文化,注定是它永恆的功課;而事實上,九十年代南斯拉夫之所以分崩離析,並演變成戰火連天,也就是這門功課不合格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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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薩拉熱窩)

波斯尼亞和黑山共和國(Bosnia and Herzegovina)在南斯拉夫解體的過程中,捱過了最艱難的日子。首都薩拉熱窩除了因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源頭(奧匈帝國的王儲夫婦在薩城被弒,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而廣為人知,更是因為1992年至1996年的圍城戰爭,而成為「戰火」的代名詞。香港的八十後們大概都還能哼出林振強填詞、鄭秀文主唱的《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那正是圍城戰時中的真人真事。

這雙在戰火中的小情人,男的是塞族人,女的則是穆斯林族(即波斯尼亞人),不幸趕上了一個烽火連天的時代;1992年隨著東歐變天、蘇聯解體,南斯拉夫的大半成員國,均不想再忍受越益高漲的大塞爾維亞族主義、不想在被塞爾維亞族主導未來,於是紛紛脫離南斯拉夫宣佈獨立,當中包括了波斯尼亞。塞爾維亞不希望波斯尼亞獨立出去,於是支持在波斯尼亞的塞爾維亞人組成反抗軍(塞族共和國),在波斯尼亞發動內戰。

這一仗,一打就是四年。一開始塞族軍隊由於得到塞爾維亞的支持而佔了上風,佔領了波斯尼亞大部份土地,而波斯尼亞則死守薩拉熱窩在內的數個城巿;在這四年間,薩拉熱窩每天都是子彈橫飛,沒有人知道明天這個城巿還是否能守得住。那一天,小情侶選擇了逃離這個城巿,結果卻趕上了死神,死在離城的路上;當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先後貫穿二人的身體,女孩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男孩的懷中,相擁著離開這個世界。

「逝前她仍是讓他抱在懷,挽臂去找艷陽。」

這一幕,讓一位美國記者目睹了,後來並製成了紀錄片,名字就叫《 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叫這段淒美的故事為世人所知。至於他倆的遺體,後來也運回薩拉熱窩,合葬在獅子墓園(Lion Cemetery)中,與其他無數的死難者一起。他們,最終都離開了,但卻又沒有離開,就如戰爭本身。

如果從高處觀看薩拉熱窩,會發現這座城巿滿是一堆又一堆的白色墓碑,代表著四年戰事內一萬五千個喪生者;在路旁樓房的外牆,隨意也可以看到子彈和碎片留下的痕跡。四年的圍城,是近代史中最長的圍城戰,由一開始的經濟封鎖、電訊設施被破壞、食物和能源的短缺,以至每天隨時會從天而降的轟炸和子彈,薩拉熱窩的巿民能做的,只有等待。最能令他們感到安心的,就是盡量維持日常的生活--在地下室內讓孩子繼續上學、在停電和被轟炸的危機下繼續欣賞音樂和戲劇,例如蘇珊桑塔(Susan Sontag)特意帶來薩拉熱窩的戲劇《等待果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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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熱窩漫山遍野的墳墓)

巿內的歷史博物館記錄了圍城四年的歷史,而在巿中心 Cathedral of Jesus' Heart旁有一個小型博物館,叫Gallery 11/07/95,記載了戰爭中另一段聳人聽聞的歷史。慘劇發生在波斯尼亞東部的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在戰爭時曾被聯合國劃為和平區,並有荷蘭的軍隊駐守。但在95年11月初,塞爾維亞攻進地區,並對在區內的波斯尼亞人進行屠殺--就在七月十一至七月十三日間,三日之內超過八千個平民被殺,是二戰以後歐洲最慘烈的種族屠殺。在博物館內還有生還者及死難者家屬的證詞,種族滅絕(Genocide)不再是遙遠的納粹屠殺,而是發生在不過十多年之前的事。

戰爭的核心在薩拉熱窩,結束也是在薩拉熱窩。95年8月,即是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發生後一個月,塞軍轟炸薩拉熱窩的中央巿集,成為了北約對塞軍進行轟炸的理由。北約的大規模轟炸加上克羅地亞的援軍,塞軍立處下風;兩個月後停戰協議終於達成,戰爭終於結束。

但戰火其實沒有遠離巴爾幹半島,只是這次的現場換成了塞爾維亞的首都貝爾格萊德。波斯尼亞戰爭之後沒多久,科索沃解放軍開始在科索沃一帶進行武裝抗爭,與塞軍週旋了數年;當塞爾維亞總統米洛舍維奇決定要全力壓下科索沃的獨立運動時,反而促成了未來科索沃的獨立。在一個叫 Racak的小村子的屠殺成為了他失敗的導火線,面對這個早有屠殺前科的總統,美國與北約很快就下了對貝爾格萊德進行轟炸的決定,於是1999年3月,貝爾格萊德成為被轟炸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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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萊德的轟炸痕跡

我問塞族的友人,轟炸那段日子她是怎樣過的?也是八十後的她說其實那時候年紀還小,對她來說轟炸開始於社區的一座房子被炸,然後記得的就是父母不讓自己走出街、不時聽到轟炸聲音、隨時要躲進地下室去。香港人記憶比較深刻的,大概就是當時的中國領事館被「誤炸」,引起了一場不小的國際政治風波。

這場轟炸,相比起薩拉熱窩的四年圍城,算是短得多;然而七十八天的轟炸,對塞爾維亞人來說,不啻是個慘病的轉捩點。轟炸使塞爾維亞戰敗,科索沃也因此可以走上獨立之路;而隨著兩場戰爭的失敗,不旦失去了科索沃,米洛舍維奇也漸漸失去了人民的支持。塞族友人說,人民當然惱恨轟炸家園的美國,但也不滿總統將戰火帶到門前來;結果是戰爭之後沒多久,米洛舍維奇就被拘捕送交海牙國際法庭,其政治勢力也隨之崩潰。雖然比起南斯拉夫時代,領土少了大半,但總算可以停止戰爭,迎接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歷史,無比沉重,尤其是在這個戰火頻仍的巴爾幹半島上。戰爭雖暫時結束,然而戰爭留下的仇恨,卻沒有這麼容易被時間磨滅,即使在戰爭結束後十多年的今天,我在塞爾維亞和科索沃仍聽到許多人說不敢到對方國家去,怕會有危險,可見傷痕仍未癒合。

戰爭帶來的教訓,可觸可見於這片土地上,只是,人類總要犯著相同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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