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沙尼亞最後一個黃昏

02/12/2016 | by Eel

在愛沙尼亞Saaremaa小島,趁天氣好,本打算坐車到Panga懸崖看海,登上巴士,司機隨意瞄過車票叫我內進,車廂裡都是本地人,雖然有點疑惑,但反正之前經驗,都一樣沒有遊客,我不虞有誤,誰料一小時後,巴士居然返回車站。我問司機,他只是搖搖頭。我欲哭無淚,向賣票處嬸嬸求救,其實我知她愛莫能功,因為每日下午,就只有這麼一班車。我向嬸嬸誇張的唉聲嘆氣,她看了看報紙上的地圖,再查一查班次,說十五分鐘後,有巴士到Nautse。

 

我謝過嬸嬸,然後買票,而我不知道Nautse是什麼。

 

一小時後,巴士靠站,全車只有我一個,在這個奇怪的地方下車。這裡四野無人,只有一個沒人看守的不知名博物館,而這個博物館,只有一個小風車,根本沒有東西。我隨意在附近亂逛,除了草叢,就是狂風。在馬路瞥見有個路牌,指向小徑裡不起眼的戰爭遺址。這條小徑,兩旁高樹林立,似沒有盡頭,但時間太多總得打發,我硬著頭皮,安慰自己這裡是盜賊看不上眼的荒野。

 

走著走著,聽見一絲聲音,有個年輕媽媽跟兒子,正收執燒烤後殘局,我冒眛問,這裡附近有甚麼可看?媽媽面有難色,似乎,我真是來對地方了。兩天前我嫌老城太商業化,現在上天就正正嘲笑我活該。

 

「其實這裡後面有些房子。」媽媽說。「但坦白說,遊客真的很少過來這邊。」原來她跟丈夫,本在愛沙尼亞第二大城Tartu的政府機構工作,過著中產生活。因為暑期,才過來Nautse度假。「就算是出生郊區,大部分都搬到城市生活了。政府大力鼓吹,說城市需要生產力,大眾便紛紛移到城市了。如果要留在郊區生活,通常要自己做點生意,才能為生。」她補充說。

 

我笑說我們香港人返過來,整天在狹小的城市夾縫裡生活,真恨不得到大自然,呼吸新鮮空氣。「我還真羨慕你們,有大片大片田野,放假回歸自然,這才是生活。」我說。「其實我跟丈夫有想過,索性搬到這裡住。」她頓了頓,又繼續說:「我們愛沙尼亞人,都喜歡大自然,覺得要回歸土地,方算踏實。之不過,」她嘆了口氣:「一旦離開熟悉環境,總覺得渾身不自然,所以還是難以實行。」「所有事情,總需時間習慣。」我企圖安慰她,同時安慰自己,希望儘快找到愜意生活方式,早早實行。可是,無論尋找還是適應,都談何容易。

 

「但其實要在郊區生活,愈來愈不容易。對不起,我不是想抱怨。」她把弄手中泥耙說:「但政府把郊區設施逐步關閉,就拿學校來說,一間一間,無故關掉。就算僅餘的,父母都會覺得,水平及不上城市之餘,更重要的是,天曉得學校什麼時候會關門。與其擔驚受怕,倒不如直接把孩子送到城市唸書,但孩子就得跟父母分開生活。可是孩子總會在學校遇到問題呀,如果被欺凌,至少他回到家,父母就是他的避風港。」

 

每個地方,都有其難唸的經。我跟她趁機吐苦水,香港教育的可悲之處,就是贏在起跑線前,例如放假,孩子還得補習,和參加千奇百趣的興趣班,就算暑假,歇息的空間也愈來愈少。

 

談著談著,她問及我的職業,我順道說明,所以八月初這兩星期,才有空出來旅遊,可是她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我解釋說:「學校年曆一般七月中放假,但好些時候還得處理行政工作,而且補課也變得常態,常態到一個地步,如果你不補課,人家就會覺得這個老師懶惰。然後八月中回校,準確新學期,所以兩星期差不多了。」她聽後,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你知道嗎,我們六月就開始暑假了,整整三個月,看來你應該考慮,來愛沙尼亞當老師。」那麼首先,我得學愛沙尼亞文,我打趣說。

 

回市中心的巴士差不多到了,我示意要離開,她摘下手套,放下泥耙,要送我一程。她陪我走過沒有人的小徑,回到馬路一起等車。在我們面前,是一大片的無際農田,猛風一吹,長草互相拍打,氣勢強盛得,似要掩蓋所有聲音。年輕媽媽說:「坦白說,我對香港認識有限,相片通常都是高樓大廈,你們有這麼的農田嗎?」「有,不過很少,愈來愈少了。其實現在的人漸漸醒覺,想重返大自然耕作。但縱有土地,卻被大財團囤積,而且政府偏幫商人,這是個受關注的社會議題。」我說。年輕媽媽得悉後,關心的是,食物供應如何安排?我解釋大多靠入口,以中國大陸為主。「其實我們也有不少靠入口,因為一到冬天,只有三到四小時白晝,難以耕作。」她說。「不過反過來說,你們夏天日照時間長,例如這段時間,你們不是盛產莓類水果嗎?」「是的。」她笑說。

 

「香港人大半輩子打拼,都只為了個安身之處。」我說。「我理解,畢竟有一個居所,才有安全感。」年輕媽媽點點頭,又繼續說:「我們這邊也是。要供一所房子,大概花三十年。」三十年?這不是跟香港差不多嗎?「是啊,但這是很好的房子,露台、花園必不可少,你們是這樣嗎?」她問我。我重重嘆了口氣:「當然不是,還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蝸居。」「既然你到過不同地方,你可以找個適合自己的地方,再安頓下來。」這次,年輕媽媽沒再建議我搬到愛沙尼亞,反倒鼓勵我繼續尋找。這下子,我們的談話內容,彷彿回到原點。從尋找到適應,我們理想中的愜意國度,得狠下決心。

 

巴士到了,年輕媽媽張開雙臂,我們緊緊抱著,一小時的談話,就像一輩子的內容。暗暗感激那個馬虎的司機和賣票嬸嬸,我才有機會,以這個形式,結束在愛沙尼亞最後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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