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哥窟。失落文明 -下鄉學菜記(下)

11/07/2017 | by 張JJ

吳哥窟。失落文明 -下鄉學菜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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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努力,四菜一湯一甜點的柬式鄉村料理於焉出爐,

看著食物從大家熟知的原始模樣經由烹飪轉化成難以想像的異國料理,這中間的變換快得不可思議,

往往在於一個關鍵的調味或一式道地的擺盤手法,眼前的菜餚便有了新的風貌。

大家煞有其事地跟食物拍了照、上桌、席地而食。菜餚一字排開,倒也非常澎湃。

柬式料理的味道像是溫和版的泰式料理,微微的甜、酸、辣卻又沒那麼甜、酸、辣,

口感較為圓潤不帶稜角,香料味則更被凸顯出來。

在草蓆上,大伙一面享用著自己煮的菜一面談天說地,

過程中發現許多有趣的小事實:七位參加成員之中有五位來自高雄,且唸過道明中學的高雄人比沒唸過的還多;

一位內地的年輕人來自福建泉州,和我的祖籍相同,

我們說著同樣的閩南方言和同樣的國語,只是口音都已大相逕庭。

旅行可以同時看到世界很大、也發現世界很小。

談笑聲中,屋外突然下起了大雨,

像是附和著眾人似地,

碩大雨滴劈哩趴啦地打在茅草屋上、打在熱帶植物的樹葉和泥土地上、打在蒸騰的熱氣上,為大地注入了清涼。

鄉村茅廬,雨中用膳,此情此景,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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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飯後,雨勢也很配合地停歇了。嚮導大叔帶領我們前往鄉村深處搭乘牛車。

臨行前,看到一位健壯青年在擂台上練拳,全神貫注、面露威儀。

原來這間茅草屋平時是個柬拳道場,

柬式拳擊-Bokador,是自古高棉時期流傳至今的柬國傳統拳術,已有千年歷史。

一說相傳泰拳的前身是由柬拳演化而來。柬泰兩國在歷史上互相攻伐、統治,文化上已非常相近,

只是柬拳在紅色高棉時期被貶為封建文化的遺毒而遭殘酷打壓,

相較於被視作國拳而發揚光大的泰拳,命運迥異。

如今的柬拳像是一頭重傷的巨人,試圖從滿目瘡痍的文化刑場中蹣跚站起,但身後的創傷已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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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牛車的路上,一面遊歷著沿途風光,

相較於喧鬧的城市,鄉村景色簡單樸實得多,一如這裡的人們。

但開發中國家的鄉村景致,除了自然與原始,也包含了貧乏與汙染。

孩子們在河裡嬉戲,乍看下綠意盎然的河岸,混雜了許多廢棄物和垃圾。

看著小小黝黑身軀浸在黃濁的河水裡,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靨,

生活條件即便不充裕,仍然擁有屬於童年的那分快樂。

也許和穿梭於吳哥遺跡之間忙著向遊客兜售水果和明信片的孩子們相比起來,他們已算相對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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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腳屋是鄉間最普遍的建築物,屋下可放置農機具、供工人居住,亦有遮陰、防潮、通風等優點。

「女兒結婚時,父母會準備一間高腳屋作為嫁妝,男方則住進女方家中。」嚮導大叔說。

原來柬埔寨是母系社會,女性擁有房子,也掌管家中事。

「蓋一間這種房子多少錢?」我問道。

嚮導大叔比了一根指頭。

「一萬美金?」

「不,是一千塊。」

我瞬間又成了城市土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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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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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間小店一景,同時販售柬式法國吐司與經營機車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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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房佛壇,即便屋況簡陋,仍布置得金碧輝煌,表露出柬人禮佛的虔誠

歷經戰後嬰兒潮的柬埔寨人口結構年輕,成長快速,家家戶戶幾乎都有孩子。

小孩在河邊戲水,小小孩則在家門口玩耍,

光著腳丫子,或跑在繁忙的母親腳邊、或坐在悠哉躺吊床的祖母身旁。

見到遊客,她們會露出微笑,

那是一種純淨的、天真中帶著靦腆的笑容,偌大的黑色瞳孔閃爍著光芒宛如黑夜裡的粼粼波光。

同鄉姐姐們友善地拿出隨身糖果送給她們,

孩子們的笑顏更開了,像盛放的蓮花,一面寶貝似地將台灣來的稀有零食攢在手裡。

身邊的大人們對我們投以微笑,我們也不自覺地報以微笑,這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共通語言。

在她們身上,我看到的不是匱乏的困頓,是知足的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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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愛的小女孩,三代微笑同堂

到了搭車點,老農夫們將牛車備妥,那是雙軛式木造傳統牛車。

柬埔寨的牛隻身形清瘦、肩峰高聳。

耕牛品種和牛車農具自吳哥王朝沿用至今,沒有太大變化。

「為什麼牠們那麼瘦?」

「因為糧食不夠。」嚮導大叔說。

「糧食不夠?但地上都有草啊。」

「那些地很乾,沒有水,長出來的草吃不肥的。」

鄉村農田沒有水利灌溉設施,土壤缺水,只靠雨季種植著一年一收的水稻,用千年一貫的原始方式耕作。

在這古老村落裡,我看到了那些壯闊遺跡以外的、以另一種形式保留在生活型態中的吳哥文化。

柬埔寨這個久經戰亂的國度之鄉,好像就一直這麼定格在輝煌王朝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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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牛車的駕車人坐在前方纜繩,乘車人與駕車人背靠背面朝後而坐。

一台牛車乘坐兩人,待眾人上車後,我和嚮導大叔上了最後一台牛車,

此時天空又下起毛毛雨,姐姐們打起雨傘,撐在牛車護欄上,一行人就此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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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上很是顛簸,沉甸甸的牛蹄踏在厚實的土地上,牽動著堅硬的木輪,

我的背倚靠著的老農夫的背也是堅硬的。

這輛車沒有科技修飾過的舒適感,因此和大地之間也沒有任何隔閡。

大叔坐在我前頭,一面看著農田一面對我訴說他從事嚮導的原因,就是源自於對這片生長土地的熱愛。

才走不久,老農夫突然呼喊一聲,原來牛兒拐到路旁停下來耍賴,農夫提著繩笑罵著,大叔亦轉身說笑了幾句,

涼風細雨拂來,看著遠方稻田,伴著柬人牧牛的碎語,好一片祥和景象。

我不禁想起在曬米場時大叔拿著米粒若有所思的神情,

對於這些經歷過戰事的人們而言,戰爭究竟是個甚麼樣的概念存在他們心中。

「那時候的戰爭是甚麼樣子的?」我問道。

「那是一段苦難的日子,你永遠都不會想經歷。」大叔說。

「你參加過戰爭嗎?」

「我從軍過,我想為戰爭早日結束盡一分心力。」

「你殺過人嗎?」

這是一個白目的問題,但我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大叔笑笑地說他待的是後勤單位,所以沒殺過人,他不願意殺害自己同胞,

但包括他在內無數個存活下來的人心中,都承受過親友們的喪生之痛,

死者已矣,生者痛不欲生,這是戰爭的可怕之處。

像是被啟動了開關似的,大叔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從軍的往事,

此時雨勢漸漸增大,愈發聽不清楚大叔那帶有濃厚腔調的英文,

我略感緊張地將相機和手機收進隨身側包,並向鄰車求救:

「Sean,那邊還有傘嗎?」

「就我手上這把了。」Sean苦笑道。

變成大雨了,我焦急地將側包藏在腳下,深怕相機被淋濕,

大叔還在自顧著講故事,身後的老農也若無其事地駕著牛,好像下雨這回事不曾發生過。

「那麼,柬埔寨現在完全和平了嗎?」我一面拂去臉上的雨水,一面問道。

「現在和平了,至少在文明的生活範圍內,我們不再受到戰爭的威脅。」

大叔一面向路上村民打招呼,一面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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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上的對談,這是下大雨前最後一張照片,這段路也是印象最深刻的歷程

夏季午後的雨勢一發不可收拾,我放棄了遮雨的念頭,任由無數大水滴浸濕我的衣褲。

大叔依然邊說話邊揮手打招呼,他認識村裡的每一個人,

村裡每一個人都認識他,也跟他一樣視雨水為無物。

當他們看到牛車上唯一一位沒有撐傘的狼狽觀光客,都打趣地笑了。

我最後的焦慮感竟就這樣被笑容一掃而空,索性和大叔一起揮手致意並學他講話,

於是我看到一張一張在雨裡笑得燦爛的面孔。

我問大叔為何柬埔寨人民看起來貧窮,卻很快樂。

原以為這會是個難題,沒想到大叔不多做思索便回答:

「因為我們國家有90%以上的人信奉佛教,甚至每個男人一生中都要經歷一次出家修行。

佛教倡導人與人之間的互助、互信,相信因果、對內修身養性,知足常樂、對外不分宗教立場,一視同仁。

我想這就是原因。」

大叔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說,語氣平和,沒有傲氣,像個帶髮僧人。

剎那間,今天遇到的笑容似乎都串連成答案。

第一次,我深刻地感受到宗教的力量如此深入人心並廣泛地形塑著整個社會氛圍。

那是一種內顯的、含蓄的能量,貫徹於個人的言行教化中。

我沒有宗教立場,但我看到了宗教的力量,也看到了神存在於每顆虔誠的人心裡。

原來所謂「高棉的微笑」,不只刻在著名的巴戎寺浮雕上,也一直活在高棉人質樸的面孔上。

「我們住的城市比較富有,但似乎不如你們快樂。」我有感而發地拍拍大叔的背。

大叔說樂觀是一種態度,但事實上,這個村莊將會在不遠的未來面臨考驗。

「面臨考驗?」

「因為那些有錢人。」

「為了利益,他們毫無節制地濫墾濫伐,我們國家80%的森林消失了。」大叔仍然心平氣和地說道。

「樹木砍光後,便開始開發土地。暹粒市周邊的土地都被財團收購,

農民被迫賣出土地,進城打工,或遷往更偏遠的地區。」

「我希望藉由導覽與觀光合作增加村民的收入,也能夠保全這個悠久的村莊,

不讓它成為全世界都一樣的飯店或度假村。」

大叔頓了頓。

「我有可能會失敗破產,但我知道這是對的事情。」

大叔還是一樣平和,我再也忍不住地加進了激昂的情緒:

「大叔,你是對的!請堅持下去,我會將你的理念帶給身邊的人,我會把這趟難忘的旅程寫下來!」

我抓住大叔的肩膀,心裡有一股溫熱的感動,縱使我從裡到外已濕冷個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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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臨行前,我不禁再度和大叔握了手,拍照留念。

上了嘟嘟車,回程路上,雨沒再停過,不停地落在這片帶著歷史憂傷的微笑土地。

下鄉學菜,絕不只是學菜,更看見了民族文化,體現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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